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悠悠天封塔

发布日期:2010-01-24访问次数: 字号:[ ]

陈爱娣

  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是在天封塔下度过的,老家旧宅就在老城隍庙根的县学街上,紧邻天封塔所在的大沙泥街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宁波城内的民居多为矮平房,天封塔巍然高耸,以金鸡独立之势,直刺蓝天苍穹,雄踞明州古城,遂成宁波历史上的标志性建筑。大人们说,1949年败退到沿海岛屿的国民党军队,为了阻挡解放军解放舟山,派飞机轰炸宁波灵桥,就是以天封塔为导向目标的。

  这么高的天封塔是怎样造成的?这是小时候常常萦绕我脑际的疑问。天封塔地面以上净高十八丈,上下九层十八格,一明一暗交替向上。老人们说,筑造天封塔时,工匠们是垒一道墙堆一层沙。塔成后卸下来的泥沙,竟然堆了满满两条街,这便是今日的大沙泥街和小沙泥街。至于九层十八格,明格暗格交替也有讲究:“九”表示至高无上;“明格暗格”喻示为人之道:心境明亮之人,登塔远眺,胸襟宽宏豁达;阴郁狭隘之人,感天地悠悠,自惭形秽,可引发弃旧图新、改恶从善的心愿。故甬上民谣有云:“天封塔,十八格,背来沙泥往上搭。贼拉儿子会做贼,阿拉儿子弗做贼。”

  我初中毕业那年,三个要好的女同学结伴同登天封塔(那时候古塔向市民开放,不售门票)。在顶层背倚塔壁席地而坐,复习功课之余,畅谈人生理想。我们扶栏远望,远山如黛,甬江如带,宁波城千家万户鳞次栉比,就在我们脚下。天地苍茫,潮声百里,让人浮想联翩,年轻的心在飞扬。

  古往今来,玲珑秀拔、巧甲一方的天封塔,吸引着历代游客,登临凭高纵览合郡之胜。文人墨客吟诵歌咏,在遗存的众多诗篇中,我最欣赏的,是明代湖北孝感人张瓒宦游到达宁波时,在《东征纪行录》里写下的《登天封塔》,诗曰:“天封宝塔镇明州,乘暇登临倦未收。举目仰瞻银汉近,荡胸平见白云浮。远穷海宇三千界,高出风尘十二楼。忽听下方钟磐响,回看星斗挂檐头。”

  诗人说的“荡胸”,就是洗涤心胸。“海宇”即海内,环宇,海疆之意。宁波濒海,天封塔雄峙东海之滨。“三千界”是佛教语,亦称大千世界,喻众多之地。“十二楼”是概数,言其多。诗人在高耸的天封塔上,顿生超脱风尘——世俗纷扰生活的感受,听到了寺院的钟磐声响,方知星斗栏杆,身在人间。

  我开始懂得:“塔”是佛教古建筑,佛塔随佛教由印度传入我国。“塔”这个字,在我国早期文字里是没有的。塔的梵文(古印度文)是坟墓的意思。音译的梵文“塔”叫“浮屠”,或“佛图”。后人用新造的这个“塔”字来代替音译的“浮屠”,用“土”作偏旁,以示土冢之意,即埋葬佛的坟墓,是切合实际的。史载,天封塔早先建有天封寺,亦称“天封塔院”。

  这座古老的天封塔,在辛亥革命后的1916年8月,迎来了伟大的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。8月23日,中山先生在宁波中学(时称“省立四中”)发表演说,接着,在励建候校长陪同下考察宁波市容,登临天封塔。随同中山先生访问宁波和登塔的随行人员有胡汉民、戴季陶、邓孟硕、周佩箴、朱卓文等人。

  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后,天封塔塔身倾斜、塔壁开裂日趋加剧。每当台风季节来临,尤其危及周围居民,市政当局决定拆除重建。1986年,文物部门对塔基进行了考古发掘,地宫出土了许多珍贵文物。这些千年珍宝向市民公众公开展出时,我跑去一睹为快,嘿!银光闪闪的“天封塔地宫殿”,整体用银片打造而成;浑银鎏金塔、银熏炉、香炉、铜佛、钱币、经书、法器等;采用金、银、铜、铁、玉、石、贝、玻璃等不同质地制作的文物百余件,分别置于地宫和石函中。据出土文物上的铭文纪年,可知当时落架的天封塔重建于南宋绍兴十四年(1144)前后。

  康熙《鄞县志》载:天封塔“始建于唐武后天册万岁(695年),讫于万岁登封(696年),故以‘天封’名。”然而,天封塔在一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劫难重重,屡建屡毁。宋建炎间(1127——1130年)天封塔彻底毁于兵火,绍兴十四年重建后,元、明清、民国,历代屡圮屡治。1989年底,重建竣工的天封塔,其形制即按地宫出土的浑银鎏金塔(模型)在原地建造,塔高51.5米,六角形,七明七暗十四层,朱栏青瓦,飞檐翼角,角端悬垂铜铸风铃,保存了宋塔古朴庄重、玲珑精巧的韵味。

  退休之后,带了孙女、外孙重游天封塔,是别样的风光,别样的心情。老城隍庙至天封塔一带热闹非凡,车潮人流,市声鼎沸,儿时的记忆不复存在,只有阅尽人间沧桑的古塔耸立原址。它的周围,现代化的高楼、屋宇拔地而起,四处林立,天封塔相形见绌,显得如此矮小。孙女、外孙家住的公寓楼,分别是8楼和14楼,电梯上下,都比天封塔高。我给孩子们在重重飞檐与围廊相叠的古塔之上摄影留念;我和孩子们席地休憩,一如当年我学生时代的情景。古塔仰角状檐尖悬挂的铜铃迎风作响,在清亮悦耳的叮当声中,我给孩子们娓娓讲述天封塔的故事。孩子们听得入了迷,一个劲地追问:“后来呢?后来呢……”后来天封塔已不再是宁波的制高点,但它永远是千年古城的地理标志。(原载宁波日波2010年1月16日 星期六第A7版:四明笔谭连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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